## 被凌迟的督师重生了
>穿越成宁远大捷后的袁崇焕,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烧掉处决毛文龙的手令。
>朝堂上下骂我养寇自重,我只默默改造红夷大炮射程。
>当皇太极的铁骑再次绕过防线直扑京城,十二门超远射程重炮已在蓟州要道等候多时。
>八旗骑兵在炮火中化为血雾,京师城门第一次为勤王军敞开。
>崇祯在城头紧握我的手:“袁卿真乃国之柱石!”
>我跪地请求告老还乡——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又瞬间消散。
>新督师接任时,我递上辽东布防图最后一角:“大明气数未尽,只缺喘息之机。”
>离京那日,诏狱方向传来新任兵部尚书下狱的惨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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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关的风,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和硝烟混杂的腥气,刀子般刮过宁远城头。袁崇焕——或者说,如今占据了这具躯壳的我——站在雄堞之后,目光沉沉扫过远处莽莽苍苍的辽西大地。那里,几天前还堆积着后金兵潮水般的尸体,被红夷大炮轰出的焦黑深坑尚未被新雪完全覆盖。
“督师,城头风大,仔细着了寒气。”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带着辽东口音特有的硬朗。我转过身,是祖大寿,这位日后降了又叛、叛了又降的悍将,此刻脸上还带着大捷后的亢奋和对我的敬畏。他递上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。
披上大氅,那沉甸甸的毛料压着肩头,也压着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。就在昨日,我还只是一个沉迷明史的普通灵魂,在故纸堆里唏嘘着袁崇焕被千刀万剐的惨烈。一睁眼,竟成了这明末的擎天柱石,身处1627年宁远大捷之后的风口浪尖。记忆的洪流冲垮了堤防,原主那刚烈、自负、急于求成又忧国如焚的复杂心绪,与我那洞悉未来轨迹的冰冷认知猛烈碰撞,几乎要将这副躯壳撕裂。
“大寿,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,竭力模仿着原主那种斩钉截铁的语调,“关宁锦防线,固若金汤否?”
祖大寿一怔,随即挺直腰板,信心满满:“督师神威!红夷大炮之下,建奴尸横遍野!宁远坚城,锦州犄角,只要粮饷充足,军心可用,东虏休想再越雷池一步!”
我点了点头,目光却越过祖大寿,投向东南方那片被海雾笼罩的虚无。皮岛……毛文龙!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。原主那份强烈的杀意——认定毛文龙跋扈难制、虚报战功、耗费粮饷,甚至暗中通虏——几乎要冲破我的理智,占据上风。那份早已拟好、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取毛文龙性命的“手令”,此刻就静静躺在我怀中,像一块冰冷的毒蛇,散发着致命的诱惑。杀了毛文龙,就能整合东江镇,集中力量?不!我死死按住那份躁动。史书上那淋漓的鲜血、京城百姓争啖其肉的疯狂、还有那最致命的“擅杀大将”罪名,正是从这一步开始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!
“督师?”祖大寿见我神色阴晴不定,久未言语,试探地唤了一声。
“无事。”我猛地回过神,声音斩断思绪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传令下去!所有缴获的建奴铠甲、旗帜,清点造册,连同宁远大捷的详细战报,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!要快!要让陛下和满朝文武,都看到我关宁将士的浴血之功!”
祖大寿精神一振,大声应诺:“得令!”
看着他转身大步离去的背影,我缓缓抬手,探入怀中。指尖触到那份质地坚韧的公文纸,冰冷,沉重。我用力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然后,在城头呼啸的寒风中,在无人注视的垛口阴影里,我掏出那份尚未填上名字、却字字杀机的手令,凑近旁边用来照明的火把。跳跃的橘红色火焰贪婪地舔舐上纸角,瞬间蔓延开来,将那些精心罗织的“罪状”和隐含的杀机吞噬殆尽。黑色的灰烬被狂风卷起,打着旋儿飞向关外苍茫的雪野,转瞬无踪。
烧掉它,只是第一步。毛文龙,暂时不能死。但那个致命的隐患——皇太极绕道蒙古,破长城而入,兵临北京城下的“己巳之变”——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。原主的历史里,这条路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,刻在京师以北的山峦之间。古北口、喜峰口、墙子岭……这些地名在我脑中清晰得如同亲历。
数日后,山海关督师行辕。
我站在巨大的辽东舆图前,粗糙的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长城防线,缓缓向西移动,最终重重地点在蓟镇西北一片险峻的山峦标识上。手指敲击地图,发出笃笃的轻响,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督师的意思是……建奴下次会走这里?”说话的是满桂,这位蒙古族猛将,浓眉紧锁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质疑。他粗壮的手指戳着地图上长城内侧相对平坦的地带,“蓟州、三河、通州,一马平川,直扑京师!为何要舍近求远,绕行这鸟不拉屎的蒙古山地?翻山越岭,人困马乏,补给线拉得老长,皇太极又不是傻子!”
厅内其他将领,如赵率教、何可纲等人,目光也都聚焦在我身上,困惑与疑虑交织。皇太极绕道蒙古入塞?这在他们看来,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奇谈怪论。后金铁骑的优势在于平原野战,谁会放着平坦大道不走,去钻山沟?
我没有立刻反驳满桂。原主的刚愎和急躁,是致命的弱点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思绪,目光扫过众将,刻意放缓了语速,带着一种沉重的忧虑:“满帅所言,是常理。然则,”我顿了顿,手指再次重重敲在那片山峦隘口,“皇太极此人,枭雄心性,最擅出奇制胜!他深知我关宁防线正面难撼,若行此奇险之径,一旦成功,则如尖刀直插我腹心!京师震动,天下动摇!此乃倾国之危!纵有万分之一可能,我辈守土之臣,亦当以万分之力备之!”
我走到窗边,推开沉重的木窗。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雪灌入厅内,吹得烛火一阵摇曳。我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隐约的长城轮廓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:“诸位,宁远一战,我炮火之利,诸位亲见。然此炮尚有其限!射程、威力,远未至极致!若建奴真敢行此险棋,我必要其血染山道,寸步难行!”
我猛地转身,目光灼灼:“从今日起,山海关、宁远所有铸炮工匠,集中调配!本督亲自督导,改良红夷大炮!增其射程,强其威力!所需钱粮物料,本督自会向朝廷力争!此乃关乎社稷存亡之重器!不得有误!”
命令迅速化作一道道加急文书,飞向京师。所求无非钱粮、物料、匠人,核心则是在蓟镇西北要害之地——遵化、三屯营一线,择险构筑新的炮垒体系,并强化古北口等隘口的防御力量。奏疏中,我反复强调皇太极可能绕道蒙古入寇的巨大风险,措辞恳切,甚至带着几分危言耸听的急迫。
然而,奏疏石沉大海。
京师紫禁城,文华殿。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深冬的寒意,却驱不散年轻皇帝眉宇间的阴郁和朝堂上的硝烟。
“陛下!”兵部尚书王在晋出班,声音洪亮,带着明显的愤慨,“袁崇焕此奏,危言耸听,实属无稽!皇太极新败于宁远,胆魄已丧,岂敢再劳师远征,绕行千里险地?此乃其一!其二,他坐拥重兵,耗费国帑巨万,不思进取复辽,反要朝廷再拨巨款,于蓟镇后方大兴土木,广置炮台!其心何在?分明是拥兵自重,养寇自固!欲壑难填!”
“王尚书所言极是!”礼部侍郎温体仁立刻接口,他声音不高,却像毒蛇吐信,字字诛心,“袁崇焕自恃宁远微功,骄横跋扈!前番陛下许其‘五年平辽’,他竟敢大言不惭应承!如今未见寸进,却又要钱要粮,还要将手伸向蓟镇!蓟镇乃拱卫京师之门户,岂容他关宁一系染指?陛下,此风断不可长!其奏疏,当留中不发,以儆效尤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……
数名言官御史也纷纷出列,言辞激烈,矛头直指袁崇焕的“狂妄”与“不臣之心”。一时间,“养寇自重”、“拥兵要挟”、“虚耗国帑”的帽子,一顶顶扣了过来。
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,冕旒下的脸绷得紧紧的。他登基不久,扳倒了权倾朝野的魏忠贤,正是锐意进取、渴望中兴之时。袁崇焕的“五年平辽”承诺曾让他热血沸腾,视为国之干城。可这封奏疏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。绕道蒙古入寇?这想法太过离奇,听上去更像为索要钱粮找的借口。看着满朝文臣几乎一边倒地攻讦袁崇焕,崇祯心中那根名为“猜忌”的弦,被重重地拨动了。他眼神闪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座扶手。
“袁卿……或有其虑。”崇祯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然蓟镇防御,自有规制。着兵部议处,酌情增拨部分粮饷,加固长城隘口即可。至于增设炮垒、调集重器于遵化等地……耗费过巨,且无确凿敌情,暂缓。” 他顿了顿,终究还是对那“五年之约”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,“传旨袁崇焕,令其专心关宁防务,整军备战,速图恢复!勿作他想!”
旨意传到山海关时,我正站在新建的靶场高台上。眼前,一门经过初步改造的红夷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,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,沉重的铁弹呼啸着撕裂空气,狠狠砸在远处山坡的标靶区域,烟尘冲天而起,比以往射程明显远了一大截。
“好!射程增了至少三成!”旁边的葡萄牙炮术顾问公沙的西劳兴奋地用生硬的汉语喊道,用力拍打着冰冷的炮管。
祖大寿、赵率教等将领脸上也露出喜色,炮威的增强意味着战场上更大的生存机会。
就在这时,传旨太监那尖细而冷漠的嗓音在身后响起,宣读了崇祯的旨意。那“暂缓”、“勿作他想”的字眼,像冰锥刺入耳膜。高台上热烈的气氛瞬间冻结。
将领们的笑容僵在脸上,继而转为愤懑和不平。祖大寿拳头捏得咯咯响,赵率教脸色铁青。公沙的西劳则茫然地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。
我沉默地接过圣旨,冰冷的卷轴触手生寒。意料之中的结果,却依旧感到一股沉重的无力感。朝堂掣肘,君王猜忌,这是比皇太极的铁骑更难攻破的坚城。
“督师……”祖大寿压抑着怒火,声音低沉,“朝廷……这是要捆住咱们的手脚!”
我缓缓抬起头,望向西北方向,那是蓟镇,是古北口,是遵化。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,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。京师不给钱粮物料,那就只能靠自己!
“朝廷不给,我们自己造!”我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瞬间压下了将领们的躁动。“传令!”我目光扫过众人,斩钉截铁:
“第一,关宁防区内,所有铁矿、铜矿、硝石矿,由督师府直接接管!加派人手,昼夜不停,开采冶炼!胆敢阻挠、克扣、中饱私囊者,军法从事!”
“第二,所有匠户,集中营建!伙食、饷银加倍!按改良图纸,全力铸造新炮!炮管要更长!壁要更厚!药室要更坚!我要的是能打到三里(约1500米)之外的重炮!铸成一门,重赏!铸坏一门,追责!”
“第三,粮饷!”我转向负责后勤的何可纲,眼神锐利如刀,“挤!从牙缝里给我挤!将士口粮,暂时削减一成半!告诉他们,勒紧裤腰带,是为了将来保住脑袋!省下的每一粒米、每一文钱,全部换成物料!向晋商秘密采买,价格可以高,但东西必须快、必须好!”
命令像一道道铁流,注入关宁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。整个防区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,彻底沸腾起来。矿洞深处,炉火日夜不熄,铁水奔流;匠营里,锤声叮当,火花四溅,沉重的炮管在模具中渐渐成型;军营中,尽管口粮略有削减,但看到督师府上下都在为铸炮拼命,士兵们虽有微词,却也咬牙忍耐着操练。一种沉凝而悲壮的气氛弥漫在关宁大地。
时间在焦灼与争分夺秒中流逝。1629年的深秋,比往年更早地降临了寒意。关外草原衰草连天,一片肃杀。
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山海关督师府的黎明宁静。斥候浑身浴血,几乎是滚下马背,嘶哑的喊声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:
“急报——!建奴!十万建奴大军!绕道蒙古喀喇沁部!已破大安口!龙井关失守!兵锋直指遵化——!”
轰!如同一道惊雷在督师府炸响!
祖大寿、满桂、赵率教、何可纲……所有核心将领瞬间冲入议事厅,个个脸色煞白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。绕道蒙古!真的被督师言中了!那最险恶、最不可思议的路线,竟成了现实!
“遵化……遵化若失,蓟州不保!蓟州之后,便是京畿平原!”何可纲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皇太极这狗贼!”满桂须发皆张,一拳砸在厚重的硬木桌案上,木屑纷飞,“好毒的计!”
厅内一片死寂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恐惧在蔓延。京师的门户,已然洞开!那最可怕的噩梦,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来!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,带着最后的希冀,也带着濒死的绝望。
我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背对着他们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。斥候带来的消息,像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心脏,却又在同时点燃了灵魂深处最疯狂的火焰。终于来了!这命中注定的一劫!
“慌什么!”我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金铁交鸣,瞬间劈开了厅内令人窒息的恐慌。猛地转过身,眼中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、燃烧的决绝,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煞白的脸。
“传令!”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带着千军万马奔腾的力量:
“祖大寿!点齐你部最精锐的关宁铁骑!一人双马!带上所有能携带的佛郎机快炮、火铳!立刻出发!目标——三河!不惜一切代价,迟滞建奴前锋!为京师布防争取时间!记住,是迟滞!不是死战!缠住他们,拖慢他们!哪怕是用尸体铺路,也要给老子拖出三天!”
“得令!”祖大寿一声虎吼,眼中爆发出死战的凶光,转身冲出大厅,甲叶铿锵作响。
“满桂!”我目光转向这位蒙古猛将。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部步卒为主,火器为辅!目标——蓟州城!给我钉死在城墙上!蓟州若失,提头来见!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“遵命!督师放心!满桂在,蓟州在!”满桂胸膛剧烈起伏,抱拳领命,大步流星而去。
“赵率教!”我看向这位沉稳的老将。
“末将听令!”
“你部轻骑,星夜兼程,直插建奴侧后!袭扰粮道!焚烧草料!制造混乱!记住,一击即走!绝不可恋战!我要让皇太极寝食难安!”
“末将领命!”赵率教眼中精光一闪,抱拳疾步离开。
一道道命令如疾风骤雨般发出,整个督师府如同高速运转的战争枢纽。将领们领命冲出,脚步声、传令声、号角声、战马的嘶鸣声瞬间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。
最后,我的目光落在何可纲身上,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更重的分量:“可纲,我们的命根子,那十二门‘镇远’重炮……如何了?”
何可纲深吸一口气,脸上交织着疲惫与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:“督师!遵化以北,石门峡隘口两侧山脊!十二座半永久炮垒,已于三日前全部构筑完毕!十二门‘镇远’重炮,昨夜已全部吊装就位!炮口校准,覆盖前方五里官道及两侧缓坡!火药、弹丸储备充足!只是……”他声音微顿,“炮手……都是紧急训练的新手,操炮生疏……”
“新手?”我眉头紧锁,随即猛地一挥手,“顾不得了!你亲自去!带上所有懂炮的匠头、老师傅!告诉他们,此战关乎国运!炮在人在!炮毁人亡!本督随后就到!”
“是!”何可纲重重一抱拳,转身飞奔而去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巨大舆图,那象征着建奴兵锋的黑色箭头,正狠狠刺向遵化,刺向大明的心脏。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,在胸中轰然炸开。
“备马!去石门峡!”
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,抽打在脸上,刀割一般。我策马狂奔在通往石门峡的崎岖山道上,身后是亲卫营精锐紧紧跟随。沿途景象触目惊心:曾经还算繁庶的村落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,焦黑的木梁冒着青烟;道路上挤满了扶老携幼、惊恐哭嚎的逃难百姓,像决堤的浊流,仓惶地向南涌去。他们脸上刻着最深重的绝望,眼神空洞,仿佛魂魄已被那席卷而来的铁蹄踏碎。间或能看到倒毙在路旁的尸体,无人掩埋,任由寒鸦啄食。
“快!再快!”我狠狠抽打马鞭,心如火焚。每一刻的耽搁,都意味着更多的血泪和更近的亡国危机。
当石门峡隘口那如同巨斧劈开的险峻山势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,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已经弥漫在空气里。远处,沉闷如滚雷的爆炸声隐隐传来,大地在微微颤抖。
“督师!您可来了!”何可纲从一处垒满沙袋的炮垒后探出身,他满脸烟灰,官袍被炮焰燎出几个破洞,声音嘶哑却透着激动,“建奴前锋到了!全是骑兵!正猛攻隘口!祖大帅的骑兵在前面顶着,死伤惨重!但把他们堵在峡口外面了!”
我几步冲上主炮位所在的制高点,一把夺过亲卫递来的单筒望远镜。冰冷的黄铜镜筒贴在眼眶上,远处峡谷外的景象瞬间拉近。
血与火的炼狱!
狭窄的官道入口处,已是一片修罗场。祖大寿的关宁铁骑,那支曾让八旗胆寒的精锐,此刻正以血肉之躯筑成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。他们结成紧密的圆阵,长枪如林,火铳轮番齐射,硝烟弥漫。但潮水般的后金骑兵,如同狂暴的黑色巨浪,一波又一波地疯狂冲击着这道堤防。重甲骑兵(“死兵”)顶着盾牌和简陋的楯车,悍不畏死地向前推进,用生命为后面的轻骑兵(“锐兵”)撕开裂口。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穿梭,带起一蓬蓬血雨。不断有明军骑士被长矛挑落马下,或被沉重的狼牙棒砸得骨断筋折。战马的悲鸣、兵刃的撞击、垂死的惨嚎、后金兵狂野的呼号,汇成一首地狱的协奏曲,隔着数里传来,依旧令人头皮发麻。
而在关宁铁骑用生命争取到的这狭窄缓冲地带的后面,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后金主力!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,一股剽悍、嗜血、毁灭一切的气息,即使隔着望远镜,也扑面而来!中军那杆织金龙纛(大旗)下,一个身着耀眼金色盔甲的身影(皇太极)正被众多将领簇拥着,似乎在指点着前方的战场。
“督师!建奴主力压上来了!祖大帅快顶不住了!开炮吧!”何可纲急得双眼赤红,声音都变了调。
我放下望远镜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透过弥漫的硝烟,我甚至能看到祖大寿头盔上的红缨在敌群中左冲右突,每一次挥刀都溅起一片血光,但他身边的亲卫正在急剧减少!
“再等等!”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冰冷刺骨,“放他们进来!放进炮口覆盖的死亡地带!让祖大寿……撤!” 最后两个字,重如千钧,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。这是用最忠诚将士的鲜血,在钓一条史无前例的大鱼!
命令通过旗语艰难地传递出去。
前方的祖大寿显然看到了撤退的旗号。他猛地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后金巴牙喇(精锐护军),血红的眼睛不甘地朝炮垒方向望了一眼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:“撤!交替掩护!撤入峡口!”
残存的关宁铁骑爆发出最后的血勇,拼死抵挡住追兵,掩护着主将和重伤的同袍,如同退潮般向狭窄的峡口内且战且退。后金军眼见这道顽强的堤坝终于崩溃,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狂啸着紧追不舍,争先恐后地涌入石门峡!
峡谷的地形骤然收窄。汹涌的黑色铁流被挤压在不足百步宽的官道上,两侧是陡峭的山崖。冲在最前面的,是那些刚刚经历血战、杀红了眼的轻锐骑兵,他们挥舞着马刀,发出胜利的咆哮,马蹄踏过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(有明军的,也有他们同伴的),疯狂地追击着撤退的明军。紧接着涌入的,是相对密集的步甲和更多的轻骑兵。整个峡谷入口处,人喊马嘶,尘土飞扬,混乱而拥挤。
就是现在!
“开炮——!!!”我几乎是嘶吼着,将全身的力量和所有压抑的怒火、悲愤、孤注一掷的决绝,都灌注在这两个字中!手臂猛地挥下,如同斩断命运的铡刀!
轰!轰!轰!轰!轰……!
十二门早已蓄势待发、炮口森然指向峡谷入口的“镇远”重炮,如同十二头被激怒的洪荒巨兽,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毁天灭地的咆哮!
炮口喷吐出长达数丈的橘红色烈焰,瞬间照亮了阴沉的山谷!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挫动,整个炮垒都为之震颤!无数灼热的碎片和激波向四周横扫!
雷鸣般的巨响连成一片,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!天空仿佛被撕裂了!
紧接着,是死亡降临的尖啸!
数十颗沉重的实心铁弹,还有特制的、内藏铁钉碎石的恐怖开花弹(霰弹),以超越这个时代任何弓箭火铳的初速,撕裂冰冷的空气,带着死神的狞笑,狠狠地砸入峡谷入口处那最拥挤、最密集的后金军阵之中!
噗!嗤——!
实心铁弹如同巨大的铁犁,在密集的人群中硬生生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!所过之处,人马俱碎!残肢断臂、破碎的甲胄、混合着内脏的血浆,像烂泥一样被高高抛起,又泼洒得到处都是!一个正高举弯刀咆哮的后金牛录额真(军官),上半身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前半截,瞬间消失,只留下一团爆开的血雾和漫天飞溅的骨肉碎片!
轰隆!轰隆!
开花弹凌空爆炸!炽热的火焰和冲击波横扫方圆十数步!无数淬毒的碎铁片、铁钉、碎石,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旋转切割!爆炸中心点,人马像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捏爆!稍远一些,密集的骑兵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秆,成片成片地倒下!战马悲鸣着翻滚,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出,砸进混乱的人群!硝烟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,瞬间弥漫了整个峡谷入口!
仅仅第一轮齐射!
刚才还如怒潮般汹涌、不可一世的后金前锋精锐,如同被一柄无形的、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!峡谷入口处,瞬间化为一片人间地狱!残肢断臂铺满了地面,破碎的旗帜在血泊中燃烧,无主的战马在垂死挣扎嘶鸣,伤兵的惨嚎声撕心裂肺!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冲锋呐喊,瞬间变成了惊恐绝望的哭嚎!
追击的狂潮被硬生生打断!冲在最前面、挤得最密集的那一批后金精锐,几乎被这一轮毁灭性的炮火抹去!后面汹涌而来的部队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超出想象的恐怖打击惊呆了,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血肉之墙,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!峡谷入口处,一片混乱的停滞和惊恐的骚动!
“装弹!快!装弹!”何可纲的嗓子已经彻底喊破,他状若疯虎,在炮垒间来回奔跑,踢打着那些被震懵了的新手炮手,“清理炮膛!装药!上弹!快!快他娘的快!下一轮!瞄准后面那些挤在一起的狗杂种!开炮——!”
炮手们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和军官的怒吼惊醒,强忍着呕吐和恐惧,手忙脚乱却无比迅速地行动起来。通条清理炮膛的刺耳摩擦声,火药包被塞入的噗噗声,沉重的弹丸滚入炮膛的闷响,导火索被点燃的嗤嗤声……死亡的序曲再次奏响。
轰!轰!轰……!
第二轮!第三轮!第四轮!
炮击的节奏越来越快!炮管在连续射击中变得滚烫发红,蒸汽嘶嘶作响!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!每一次齐射,都在后金拥挤混乱的队伍中掀起新一轮的血肉风暴!实心弹在相对稀疏的中后队中弹跳翻滚,每一次触地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;开花弹则在人群最密集处凌空绽放,制造出一片片生命的真空!
“长生天啊!!”
“明妖的妖法!!”
“退!快退出去!”
……
后金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!巨大的伤亡和从未经历过的恐怖火力,摧毁了这些百战精锐的勇气。侥幸未死的士兵惊恐地尖叫着,不顾军官的砍杀,拼命调转马头,或者连滚带爬地向狭窄的谷口外挤去!自相践踏瞬间发生!谷口处乱成一锅沸粥,撤退变成了灾难性的溃退!人挤人,马撞马,无数士兵被推倒在地,瞬间就被无数只脚和马蹄践踏成肉泥!
峡谷外,中军龙纛之下。
皇太极脸上的志得意满和胜利在望的笑容,在听到第一声震天动地的炮响时,就瞬间冻结了。他猛地挺直身体,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石门峡入口的方向。
紧接着,他就看到了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炮口烈焰!看到了自己最精锐的前锋勇士,像被割倒的稻草一样成片倒下!看到了那血肉横飞、惨嚎震天的地狱景象!看到了那十二道死亡火线交织成的、不可逾越的死亡地带!
“噗!”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皇太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身体晃了晃,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金色的甲胄前襟上,刺目惊心!
“大汗!”
“大汗保重!”
身边的代善、阿敏、莽古尔泰等贝勒重臣骇然失色,慌忙上前搀扶。
皇太极一把推开众人,眼睛赤红,死死盯着那硝烟弥漫、如同巨兽之口的石门峡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:“袁——崇——焕!好一个袁崇焕!好狠的炮!好毒的心肠!” 他精心策划、寄予厚望的奇袭,他绕过坚城直捣黄龙的美梦,就在这十二门怒吼的重炮面前,被轰得粉碎!那巨大的伤亡数字,让他心胆俱裂!
“撤!”皇太极几乎是嘶吼着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、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,“传令!全军后撤!绕道!避开这鬼门关!快——!”
后金大军如退潮般仓惶后撤,留下石门峡外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一片狼藉。硝烟尚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。祖大寿带着仅存的、人人带伤的关宁铁骑撤入峡口内安全地带,他盔甲破碎,浑身浴血,左臂软软垂下,显然已折断,仅靠右手拄着卷刃的长刀才勉强站立。他望着峡外那片尸山血海,又望向炮垒方向,脸上肌肉剧烈抽搐,最终化为一声野兽般的嚎哭,既是悲痛,亦是劫后余生的宣泄。
“赢了……我们……顶住了?”何可纲瘫坐在滚烫的炮管旁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脸上混杂着烟灰、汗水和泪水,望着峡口外狼奔豕突、仓惶远遁的后金军旗,喃喃自语,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我站在主炮位上,寒风卷动染血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身体因长时间的紧绷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微微颤抖,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。眼前是修罗场,耳边是伤兵的哀嚎,鼻端是死亡的气息。顶住了?不,这仅仅是一场惨烈阻击战的开端。皇太极绝不会就此罢休,他必然绕道,必然继续扑向那座毫无防备的心脏——北京城!
“顶住?”我的声音冰冷,带着一种穿透硝烟的疲惫和更深重的决绝,“这才刚开始!传令下去,炮垒留一半人看守,其余还能动的,立刻轻装!目标——京师!驰援!”
马蹄声再次踏碎了短暂的死寂,一支由残兵、炮手和督师府亲卫组成的队伍,带着满身的硝烟和血迹,如同离弦之箭,冲出石门峡,沿着满目疮痍的官道,向着南方那座岌岌可危的帝都,亡命狂奔!
寒风如刀,卷起官道上厚厚的尘土和尚未凝固的血迹。一路所见,触目惊心。曾经还算安宁的京畿村镇,如今十室九空,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老弱尸体,野狗在废墟间逡巡。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后的焦糊味和淡淡的尸臭。越靠近京师,道路上溃散的明军败兵和哭嚎的难民就越多,像一股股绝望的浊流,将亡国的恐惧提前泼洒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我们这支疲惫不堪、人人带伤的队伍,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着马匹狂奔。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,远远地,那座笼罩在沉沉暮霭和浓重烽烟中的巨大城池轮廓,出现在地平线上。然而,那景象却让人心头一沉。
北京,这座煌煌帝都,此刻如同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孤舟。高大的城墙外,数道象征着后金军阵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!激烈的喊杀声、隆隆的炮声(明军城防炮)、密集的箭矢破空声,隔着数里都能隐隐传来!西直门、德胜门方向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!显然,皇太极的主力已经兵临城下,正在猛攻!
“快!再快!”我狠狠抽打着早已口吐白沫的坐骑,心急如焚。历史的悲剧,难道终究无法避免?
当我们这支风尘仆仆、甲胄染血的队伍冲到西直门外时,看到的是一幅更加混乱而屈辱的景象。城门紧闭!巨大的吊桥高高悬起!城墙上挤满了守军,刀枪林立,箭在弦上,警惕而冷漠地俯视着城外。
而在护城河外,竟然还有几支明军的勤王部队被挡在城外!他们显然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战斗,旗帜残破,士卒疲惫,身上带着血污和尘土。为首几员将领正对着城头愤怒地呼喊、交涉,声音嘶哑而绝望:
“开门!快开门!我们是山西总兵满桂的部下!奉诏勤王!”
“我们是宣府军!让我们进去!建奴就要杀过来了!”
“城上的兄弟!行行好!放我们进去休整!我们死战至此,难道要死在自家门外吗?”
……
回应他们的,是城头守将冰冷而固执的吼声:“奉上谕!城门紧闭!无兵部勘合、无圣上手谕,任何人不得入城!违令者,视为叛军!格杀勿论!” 伴随着他的吼声,城垛后一排排弓箭手拉开了弓弦,闪烁着寒光的箭镞对准了城下的自己人!
绝望和悲愤,如同瘟疫般在城下蔓延。勤王的将士们仰望着高耸冰冷的城墙,眼神从焦急变为愤怒,最终化为一片死灰。他们浴血奋战,千里驰援,最终却被自己效忠的皇帝和朝廷,像防贼一样挡在门外!这种刻骨的屈辱和背叛感,几乎要压垮他们的意志。
“督师!是袁督师!袁督师来了!”混乱中,有人认出了我。绝望的人群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,瞬间骚动起来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,带着最后的、微弱的希冀。
我策马排众而出,走到护城河边,仰头望向城头。寒风卷起披风,露出里面被硝烟和血迹浸透的袍服。我的目光越过冰冷的箭镞,落在那个守城将领的脸上——一个陌生的面孔,眼中只有僵硬的忠诚和深深的恐惧。
“本督,蓟辽督师袁崇焕!奉诏回援京师!速开城门!”我的声音灌注了内力,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开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城头一阵骚动。那守将显然认出了我,脸色变了变,但依旧梗着脖子,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固执:“袁……袁督师!末将……末将职责所在!没有兵部勘合和圣上明旨……末将……不敢开门!请督师恕罪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仿佛怕我下一刻就会下令攻城。
城下的勤王军发出一片压抑的怒吼和悲鸣。最后的希望,似乎也要破灭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自城内方向传来,迅速靠近西直门城楼。紧接着,一个尖锐高亢、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压过了城下的嘈杂:
“圣上口谕——!”
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城上城下,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城楼内侧的马道。
只见一队鲜衣怒马、盔甲鲜明的锦衣卫缇骑簇拥着一个身着大红蟒袍、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疾驰而至。为首那太监勒住马,立于城楼垛口之后,正是崇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!
王承恩目光锐利如鹰隼,瞬间扫过城下狼藉的战场、被挡在门外的勤王军,最后定格在护城河边那个风尘仆仆、却如标枪般挺立的蓟辽督师身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运足中气,那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西直门内外:
“圣上口谕:蓟辽督师袁崇焕,忠勇可嘉!力挫虏酋于石门峡,扬我国威!着即入城见驾!所部勤王有功将士,准入瓮城休整!钦此——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城上城下,短暂的死寂之后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!尤其是那些被挡在门外、几乎绝望的勤王将士,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,跪倒在地,朝着紫禁城方向连连叩首。
巨大的绞盘发出沉重而艰涩的“嘎吱”声,饱经战火的西直门吊桥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带着历史的沉重回响,缓缓地、缓缓地放了下来!粗大的铁索摩擦着石槽,最终“砰”地一声巨响,沉重地搭在了护城河对岸!
尘土飞扬。
那道象征着隔绝与猜忌的巨大沟壑,被填平了。
北京城厚重的大门,在袁崇焕这个名字面前,在石门峡那浴血铸就的功勋面前,在帝国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,终于,第一次,为浴血归来的勤王之师,轰然洞开!
我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亲兵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激动相拥、正有序通过吊桥的勤王军将士,还有远处地平线上那代表着后金军营的黑色烟柱,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冰冷空气,大步踏上了吊桥,走向那洞开的、幽深的城门。
穿过幽暗漫长的城门甬道,马蹄铁敲打在古老的条石路面上,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回响。瓮城内,刚刚获准入城的勤王军士兵正疲惫地席地而坐,接受着有限的清水和干粮分发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血腥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。他们看向我的目光,充满了敬畏和感激。
王承恩早已下马等候在甬道尽头。这位崇祯皇帝最信任的大太监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,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捉摸的精光。
“袁督师,辛苦了。”王承恩微微躬身,声音不高,带着宫中特有的圆滑,“陛下已在乾清宫等候多时。督师请随咱家来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,他转身引路。我沉默地跟在后面,穿过戒备森严的皇城大门,踏上那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汉白玉御道。夕阳的金辉斜斜洒在巍峨的宫殿琉璃瓦上,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。宫墙高耸,隔绝了外界的硝烟与哭嚎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、审视的目光。空气中飘荡着龙涎香清冷的气息,却压不住我身上带来的那股来自战场的、铁与血的凛冽味道。
乾清宫。这座帝国的心脏,此刻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殿内光线有些昏暗,鎏金蟠龙柱在阴影里沉默矗立。两班文武大臣肃立两侧,鸦雀无声,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,聚焦在我身上。有惊疑,有审视,有不易察觉的嫉恨,也有极少数的如释重负。
龙椅上,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,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色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紧紧抓住御座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那双眼睛,锐利、疲惫,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劫后余生的庆幸、被逼到悬崖边的惊悸、对眼前这个力挽狂澜的臣子那无法消弭的疑虑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、被冒犯的帝王威严。石门峡的惊天炮响,不仅轰碎了皇太极的野心,也狠狠震撼了这位深居九重的年轻天子。
我撩起染血的战袍下摆,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,行三跪九叩大礼:“臣,袁崇焕,奉诏回援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爱卿……平身!”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抬了抬手,目光紧紧锁住我,“袁卿!石门峡……大捷!朕……已尽知!” 他顿了顿,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心绪,语气陡然变得急切而充满希冀,“建奴凶锋已至城下!京师危殆!满桂、侯世禄等部,皆言虏势浩大,难以力敌!唯爱卿,唯爱卿能破此强虏!朕……京师百万生民之安危,大明之江山社稷,今日……尽托付于爱卿了!” 他的话语到最后,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。
“臣,万死不辞!”我再次叩首,声音沉稳有力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好!好!”崇祯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,身体猛地离开椅背,“袁卿需要什么?兵马?粮饷?火器?尽管开口!朕无有不允!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所有大臣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我身上。兵部尚书王在晋脸色铁青,嘴唇翕动了一下,终究没敢出声。温体仁垂着眼睑,看不清表情,但袖中的手一定攥紧了。
我缓缓抬起头,迎上皇帝那热切、期盼、又隐含巨大压力的目光。乾清宫的金砖地面冰凉刺骨,透过膝盖渗入骨髓。我再次深深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如同金玉坠地,瞬间击碎了殿内那刚刚燃起的、虚幻的希望之火:
“陛下!臣,请辞蓟辽督师之职!告老……还乡!”
轰——!
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冰水!整个乾清宫瞬间炸开了锅!
“什么?!”
“告老还乡?!”
“袁崇焕!你……你疯了吗?!”
“大敌当前,临阵请辞!你是何居心?!”
……
惊愕、愤怒、难以置信的呵斥声浪瞬间淹没了大殿!王在晋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的手指都在颤。温体仁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、极深的算计和狂喜。就连那些原本对我抱有同情的大臣,此刻也惊得目瞪口呆,完全无法理解。
龙椅之上,崇祯皇帝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!他身体猛地一晃,几乎要从御座上栽倒!那双刚刚还充满希冀和托付的眼睛,瞬间被极度的震惊、被背叛的狂怒、以及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暴戾所取代!瞳孔骤然收缩,里面翻涌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,狠狠刺向我!那眼神,我太熟悉了!那是凌迟诏书下达前的眼神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帝王的杀机,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。殿内死寂一片,落针可闻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然而,就在那杀意即将喷薄而出、化作雷霆之怒的前一刹那,崇祯的目光,极其隐晦地扫过了殿下肃立的群臣——扫过王在晋那掩饰不住的嫉恨,扫过温体仁眼底深处那毒蛇般的算计,扫过满朝文武脸上那惊惶、茫然、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?
他眼中的狂暴杀意,如同被一盆无形的冰水兜头浇下,猛地一窒!那极致的愤怒之后,瞬间涌上心头的,是比愤怒更深的恐惧和后怕!袁崇焕若死,石门峡之威犹在!谁还能挡得住城外的皇太极?谁还能是下一个袁崇焕?王在晋?温体仁?还是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阁老?
杀意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。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、极其难看的表情,像是强行咽下了一只苍蝇。那紧握龙椅扶手的指节,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。
“……爱卿,”崇祯的声音干涩无比,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砂纸上磨过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和强行压抑的某种东西,“……劳苦功高,心力交瘁,朕……体恤。然值此国难当头,京师危殆,爱卿……岂忍弃朕与万民于不顾?”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变得强硬,不容置疑,“告老之事,休要再提!朕,不准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目光转向殿下:“着袁崇焕,总统各路援军!全权负责京师城防战守!赐尚方剑!凡不尊号令者,文武官员,三品以下,皆可先斩后奏!王承恩!”
“奴婢在!”王承恩立刻躬身应道。
“传旨六部九卿!凡袁卿所需,一应兵马、粮秣、军械、民夫,务必全力支应!不得有丝毫推诿延误!违者,以贻误军机论处!”
“遵旨!”王承恩领命,目光飞快地扫过我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。
“臣……”我伏在地上,感受着金砖那刺骨的冰凉,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、不容错辨的沙哑,“袁崇焕……领旨谢恩!必竭尽残躯,以报陛下……知遇之恩!”
最后的“知遇之恩”四个字,我说得异常缓慢,异常清晰,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重负,砸在寂静的大殿里,也砸在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耳中。
崇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他疲惫地挥了挥手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:“……卿且退下,速去布防……朕,等着卿的好消息。”
“臣,告退。”我再次叩首,缓缓起身。转身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颓然靠在龙椅上,闭上了眼睛,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,写满了深不见底的倦怠和一种……无法言说的孤寂。
乾清宫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和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。我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,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带着皇城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,瞬间吹散了殿内那浓郁的龙涎香气,也让我几乎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流。
身后,是帝国权力最核心的漩涡,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。身前,是烽火连天、铁蹄叩城的绝境。而我手中,终于握住了那柄悬在头顶、随时可能落下的“尚方宝剑”——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机会,一个或许能撬动历史巨石、争取一丝喘息之机的支点。
没有片刻犹豫,我大步流星走下台阶。亲卫早已牵马等候。
“去德胜门!”
接下来的日子,如同在刀尖上跳舞,在烈焰中穿行。
尚方剑的威慑力是巨大的。当王承恩亲自捧着那柄象征生杀予夺的御剑,面无表情地站在兵部大堂,看着我一剑砍翻了一个阳奉阴违、故意拖延火器调拨的兵部五品郎中,血溅当场时,整个京师的官僚机器,在恐惧的驱使下,终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效率。粮秣、火药、滚木礌石、民夫壮丁……源源不断地被征调、输送到各段城防。那些原本骄横跋扈、各自为战的各路勤王军总兵——满桂、侯世禄、黑云龙、麻登云……在尚方剑的寒光和石门峡大捷的余威下,也暂时压下了小心思,勉强听令,被分派到最吃紧的德胜门、广渠门、永定门等处协防。
然而,真正的考验,是城外如同疯兽般的皇太极。
石门峡的惨败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位后金大汗的脸上,也彻底点燃了他的凶性和复仇的火焰。北京城下,他驱使着八旗大军,如同汹涌的黑色怒潮,昼夜不停地猛攻!德胜门、广渠门、西直门……各处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重甲步兵(“死兵”)顶着厚盾,扛着简陋的云梯,在震天的战鼓和牛角号声中,迎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、滚油、礌石,一波接一波地向上蚁附强攻!每一次撞击城门原木的沉闷巨响,都让整段城墙为之颤抖。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,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城头。后金军中那些缴获自明军、数量不多但威力不小的火炮(“大将军炮”),也不断轰鸣,将沉重的弹丸砸在城墙雉堞上,碎石纷飞,守军伤亡惨重。
德胜门城楼,成了我的中军大帐,也成了血肉磨坊的中心。
“督师!西段三号马面!建奴上来了!快顶不住了!”一个浑身是血的千总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嘶喊。
“调神机营火铳队!堵上去!把预备的万人敌(大型爆炸火器)给我砸下去!”我的声音早已嘶哑,裹着溅满血污和尘土的披风,死死盯着城下如同蚂蚁般向上攀爬的后金兵,眼神冷冽如冰。
“督师!南面角楼!建奴的‘楯车’(蒙着牛皮的攻城车)快推到城门了!”
“让满桂带他的家丁(精锐亲兵)下去!用火油罐!烧!烧掉它!告诉满桂,烧不掉楯车,他提头来见!”
“督师!东面……”
命令如同疾风骤雨,伴随着城头震天的喊杀声、垂死的惨嚎、火铳的爆鸣、重物坠落的闷响、以及后金军那如同海啸般的狂野呼号!汗水、血水混合着硝烟尘土,在脸上糊成厚厚的一层。每一次后金军的猛攻被打退,城下便堆积起一层新的尸体。护城河早已被染红,漂浮着残肢断臂。
皇太极像一头受伤的孤狼,在城外高坡上冷冷地注视着这座顽强得超乎想象的巨城,注视着城头那杆高高飘扬的“袁”字帅旗。他的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焦躁。时间,成了他最大的敌人。严寒、粮草不济、以及大明各地正在源源不断赶来的勤王大军,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这次倾国之赌的失败。
僵持。惨烈的僵持。每一天,城墙都在呻吟,生命都在飞速流逝。
终于,在德胜门又一次击退后金军最疯狂的夜袭后,一个浑身浴血的夜不收(侦察兵)被亲卫架到了我的面前。
“督……督师……”夜不收气若游丝,脸上却带着一种狂喜,“建奴……建奴大营……在拔营!看方向……是……是往东……永平、迁安……跑了!他们……要跑!”
跑了!
这两个字如同惊雷,瞬间炸响在疲惫欲死的城头!
“跑了?皇太极跑了?!”满桂拄着崩了口的长刀,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嘶声吼道。
“天杀的鞑子!终于撑不住了!”侯世禄一屁股瘫坐在沾满血污的垛口下,大口喘着粗气。
城头上,短暂的死寂之后,爆发出一片劫后余生的、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!
我扶着冰冷的城垛,极目向东望去。熹微的晨光中,远处后金大营的方向,果然腾起了大片的烟尘,无数人影和车马正如同退潮般,向着东方仓惶移动。那杆刺眼的织金龙纛,也在烟尘中渐行渐远。
紧绷了近二十个日夜的神经,在这一刻骤然松弛。一股巨大的疲惫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,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。身体晃了晃,眼前阵阵发黑。我死死抓住城垛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才勉强没有倒下。
皇太极退了。带着洗刷不掉的石门峡之耻,带着在坚城下碰得头破血流的伤痛,带着抢掠来的有限人口财物,不甘地退回了关外。
京师,守住了。
寒风卷过劫后的北京城头,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息。旌旗残破,在风中无力地招展。士兵们或倚着冰冷的城墙沉沉睡去,或麻木地清理着同袍的遗体,搬运着破损的守城器械。死里逃生的庆幸,并未带来多少欢愉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。
我站在德胜门城楼最高处,身上那件曾经象征威仪的玄色大氅,早已被硝烟、尘土和凝固的血块染得看不出本色,破烂不堪。目光缓缓扫过城下那片尸骸枕籍、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战场,再望向东方——后金大军撤退卷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。崇祯皇帝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,正沿着城墙马道向我走来。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常服,脸上刻意维持着帝王的威仪,但眼底深处那浓重的青黑和挥之不去的惊悸,却暴露无遗。
“袁卿!”崇祯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热情,快步走到我面前,甚至不顾帝王威仪,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我布满硬茧和伤痕的手。他的手心冰凉,带着细微的颤抖,用力之大,仿佛抓住的是最后的救命稻草。“社稷危而复安!京师得以保全!皆赖爱卿擎天保驾之功!真乃朕之股肱!国之柱石!”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激,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,试图从我脸上找到同样的激动和忠诚。
我缓缓抽回手,后退一步,在那冰冷坚硬、浸透了无数战士鲜血的城砖上,再一次,深深跪伏下去。动作沉重而缓慢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决绝。
“陛下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”我的声音嘶哑干涩,如同砂纸摩擦,却异常清晰平静,穿透了城头的寒风,“石门峡侥幸,赖将士用命,炮火之利。京师苦守,实乃满城军民,浴血同心,方得残喘。” 我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那瞬间僵住的笑容和眼中迅速凝结的冰霜。
“臣,袁崇焕,”一字一句,如同金铁坠地,敲打在死寂的城头,“自天启二年出镇辽东,至今七载有余。无日不枕戈待旦,无夜不思虑虏情。心力耗尽,旧创复发。今幸赖陛下洪福,祖宗庇佑,虏酋暂退。臣……实已油尽灯枯,不堪驱策。恳请陛下……念臣微劳,准臣卸去蓟辽督师之职,解甲归田……了此残生。”
风声似乎都停滞了。
崇祯脸上的笑容彻底冻结、碎裂。那双刚刚还充满“感激”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再次、当众冒犯的狂怒!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!周围的太监宫女吓得面无人色,瑟瑟发抖地跪倒一片。远处清理战场的士兵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可怕的威压,动作都僵住了。
“袁……卿……”崇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,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 他向前逼近一步,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几乎要扫到我的脸上。那目光,像淬毒的匕首,要将我凌迟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德胜门城头。时间仿佛凝固。只有皇帝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,如同濒死的野兽。
就在那狂暴的杀意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瞬,崇祯的目光,极其隐晦地扫过了城头——扫过那些疲惫麻木却依旧肃立的士兵,扫过远处城下堆积如山的后金军尸体,扫过残破的城墙和尚未熄灭的烽烟。石门峡那惊天动地的炮响,似乎又一次在他耳边炸开!袁崇焕若死……谁还能震慑关外那头受伤的饿狼?谁还能是下一个袁崇焕?是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阁老?还是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总兵?
杀意,如同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去大半。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、更沉的疲惫和一种被巨大现实死死压住的无力感。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,眼神变幻不定,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和冰冷。
“……爱卿,”崇祯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枯木,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,“……劳苦功高,朕……深知。然辽东未靖,虏患未除,朝廷……正值用人之际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强行挤出一个极其难看、极其勉强的笑容,“爱卿……忠体国,朕心甚慰。然归田之请,朕……实难应允。辽东,还需爱卿……坐镇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变得不容置疑,带着帝王的最后决断:“着袁崇焕,仍回任蓟辽督师!总揽关宁防务!赐蟒袍玉带,黄金千两!即刻启程,回镇宁远!为朕……守好国门!” 说完,他猛地一甩袍袖,仿佛再多待一刻都会窒息,转身在太监宫女惶恐的簇拥下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。那明黄色的背影,在残阳的映照下,显得异常僵硬和……孤寂。
“臣……”我伏在冰冷的城砖上,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透过衣甲渗入骨髓,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、尘埃落定的平静,“袁崇焕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寒风卷起城头的沙尘,迷离了视线。我缓缓站起身,望着皇帝消失的城门楼方向,再望向东北——那片辽阔而危机四伏的辽东大地。蟒袍玉带?黄金千两?不过是套在脖子上的华丽枷锁。但至少,这枷锁暂时不会收紧成要命的绞索。这用无数鲜血和石门峡炮火换来的、脆弱的“信任”或者说“不得已的倚重”,是我和这个垂死帝国,所能争取到的最后一丝喘息之机。
数日后,北京城外,卢沟桥畔。
衰草连天,西风萧瑟。几辆简陋的青篷马车停在官道旁,我的亲随正在做最后的检查。没有蟒袍玉带,没有黄金仪仗,我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旧官袍,如同一个普通的退伍老兵。新任的蓟辽督师,一个在朝堂上素有“稳重”之名、却从未经历过战阵的兵部侍郎,带着一队护卫和几个幕僚,正等在路边为我“送行”。他脸上带着新官上任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。
“袁老大人,”新任督师拱手,语气带着官场的客套,“关宁重担,陛下托付于下官,实在惶恐。老大人经略辽东多年,威震虏胆,下官此去,还望老大人不吝赐教,指点迷津。” 他的目光,却时不时瞟向我身边亲兵捧着的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。
我淡淡一笑,笑容里带着阅尽沧桑的疲惫和洞悉世事的了然。没有多余的寒暄,我亲手打开了那个木匣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厚厚一摞泛黄的舆图、文书、札记。最上面,是一张绘制极其精细、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和文字的辽东布防图,山川河流,城堡关隘,兵力配置,后勤节点,一目了然。但这张图,明显缺失了最后一角——那是整个防御体系最核心、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关键点。
“督师大人客气了。”我将木匣郑重地递到他手中,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,“此乃袁某七年心血所聚,辽东山川地理、虏情动向、各镇兵马强弱、粮秣储备、乃至诸将脾性……尽在其中。望能助大人一臂之力。”
新任督师眼中闪过一丝狂喜,迫不及待地接过木匣,紧紧抱住,仿佛抱着无价之宝:“多谢老大人!下官感激不尽!定当……”
“大人,”我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目光越过他,望向东北方那片苍茫的、孕育着无尽风暴的土地,“辽东之重,关乎国本。建奴虽退,其心不死。皇太极此人,雄才大略,忍辱负重,其志……绝不在区区关外。” 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大明气数未尽,只缺……喘息之机。关宁防线,乃我汉家血脉所铸!守好它,便是守住了华夏的脊梁!望大人……珍重!”
新任督师被我这番话震了一下,脸上的喜色僵住,似乎想说什么。
我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向马车。车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车轮碾过卢沟桥古老的石板,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,一路向北。
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缓缓前行,深秋的寒意透过车帘缝隙渗入。我靠在简陋的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,试图将京城那十几日的血火厮杀、朝堂上那令人窒息的猜忌漩涡,都暂时抛在脑后。然而,这份难得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马车行至京郊一处荒僻的驿站,准备稍作歇息打尖时,一阵急促而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郊野的沉寂。蹄声如鼓点般敲打在心头,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。
“督师!”一名留在京师打探消息的亲信家丁,几乎是滚鞍落马,连滚带爬地冲到马车前,脸色煞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,“出……出大事了!兵……兵部王尚书……王在晋王大人……被……被锦衣卫拿了下诏狱了!”
驿站旁几棵枯树上,几只寒鸦被这凄厉的喊声惊起,“呱呱”怪叫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家丁的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:“罪名……罪名是……是……通虏!贻误军机!阻挠平辽!还说……还说他在石门峡大战时,故意扣发蓟镇军需,暗通建奴!锦衣卫……是直接从朝会上拖走的!听说……听说在诏狱里……已经动了大刑!惨叫……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!”
通虏?贻误军机?阻挠平辽?扣发蓟镇军需?暗通建奴?
这几个罪名,像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我的耳中!王在晋……这位在朝堂上对我攻讦最烈、在蓟镇防御拨款上百般阻挠的兵部尚书!他竟然……
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!我猛地掀开车帘,刺骨的寒风灌入车厢。远处,北京城那巨大的、灰暗的轮廓在深秋的暮霭中若隐若现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而那个方向,似乎正隐隐传来某种非人的、凄厉到极致的惨嚎,穿透了数十里的距离,直接刺入我的脑海!
那不是王在晋的惨叫。
那是崇祯皇帝的咆哮!是他那被现实反复羞辱、被恐惧日夜啃噬、被无力感死死缠绕的帝王之心,所发出的、歇斯底里的、对“失控”和“无能”的宣泄!是他对自己无法真正掌控袁崇焕、掌控辽东、掌控这摇摇欲坠江山的滔天恨意和暴戾,所寻找到的一个……替罪羊!一个发泄口!一个杀给“猴”看的“鸡”!
新任督师那抱着紫檀木匣、踌躇满志的身影,瞬间浮现在我眼前。他脸上的喜色,此刻看来,竟是如此的愚蠢和……可悲。
我缓缓放下车帘,将车外那家丁惊恐的脸、那荒凉的驿站、那铅灰色的天空、以及那座吞噬着血肉和灵魂的帝都巨影,都隔绝在外。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。
靠在冰冷的厢壁上,我闭上眼。
车轮辘辘,单调地碾压着通往辽东的漫漫长路。车外,是深秋肃杀的北国,寒鸦的哀鸣在旷野上断续飘荡。
一片枯黄的落叶被寒风卷起,啪嗒一声,粘在了沾满泥点的车窗外。叶脉扭曲,如同干涸的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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